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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憶將軍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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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憶將軍(二)

衛執回來之前,將軍府大動幹戈,但其實他真正回府那天,卻只是普通的一個晚上。

大軍壓陣,遠遠綴在路上,衛執只帶了幾個親兵,輕騎快馬,漏夜進京。

甫一進京,衛執馬不停蹄朝宮中去了,一直到了宮門快要落鑰,他才風塵仆仆地往家中趕。

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這麽著急,仿佛家中有什麽人在等他,也許是與家人分別太久,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裏總有一個聲音在催他。

快點、再快點。

按規矩,他原是該和大軍一起回京,得勝歸來,將軍游街,原是最能彰顯勝國的氣勢。

可因為心裏的聲音,鬼使神差的,他只帶了幾個人,就輕裝上路了。

可真正到了京城,馬上要到將軍府時,他的心裏卻沒來由地空落落的,像是有什麽重要的東西丟了,可他自己卻意識不到。

難道丟了記憶,他就變成一個優柔寡斷的人了嗎,衛執不禁自問。

他一向自負,哪怕如今記憶全無,他也覺得自己該是一往無前的人,缺失記憶不該給他帶來困擾。

他行事,靠的不是記憶,而是自己的判斷。

想到這,衛執側身問身邊的親衛:“回將軍府報信的那個,你交待過了吧?”

親衛恭敬道:“將軍有命,先不必告訴夫人將軍受傷,記事不明一事,免得夫人擔心。”

衛執隨口應了:“等我到了府中,親自和娘說,娘看到我身上無傷,也不必白白擔心這一會。”

衛執說完,見親衛的表情怪怪的,欲言又止的模樣,他沈聲教訓:“有話就說。”

親衛看了看坐在衛執身後,仿佛自己是個隱形人的白璉,表情更加糾結。

過往幾十年,將軍的馬背上從不坐人,巫夢生是個例外,白璉如今也坐上了。

親衛摸不準他的心思,就試探著說:“將軍,府裏的事情要屬下現在告訴你嗎?”

衛執擰眉,還未說話。

白璉突然插口,他音色如玉,堪稱得天獨厚,緩緩說話時總是格外使人平心靜氣。

“將軍,左右快到府裏了,不如到了再看吧,不差這一時半刻。”

衛執擰眉,無可無不可地應了。

親衛心想,完了,白璉為將軍擋了一劍,又是個相貌俊秀的公子,也許將軍真的移情別戀了。

而且他每次想要提起巫夢生的存在,總是會被白璉的話堵住,幾次三番,他也琢磨出味道了。

這白璉,他不安好心吶!

不安好心的白璉瞥了一眼親衛,對他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容,逼得親衛麻意從腳底升起,一直升到天靈蓋。

親衛訕訕。

白璉滿意地收回目光,繼續做個隱形人。

這一切,坐在前面的衛執一無所知,白璉過於安靜,衛執常常會忘記他的存在。

衛執能夠忍受他坐在自己的馬上,除了救命之恩之外,白璉的安分守己也是一大原因。

行動間,衛執已經能看見將軍府的檐角。

闊別一年,他終於回家了。

*

將軍府的人得了報信,早忙不疊地給這府裏的兩位主子送去消息。

衛夫人喜不自勝,早早從佛堂出來,沐浴更衣,換上一套顏色喜慶的衣服。

而另外一邊,巫夢生雖然面上沒有特別大的反應,可去報信的小廝分明看見他的手都在隱隱顫抖著。

巫夢生趕到府門的時候,衛執還沒有回來,衛夫人卻已經在府門口翹首以盼了。

衛夫人的隨侍多,烏泱泱地跟在她的身後,占了好一塊地方。

巫夢生來得略晚了一些,只帶了兩個小廝,也沒去和衛夫人搶府門正中央,他往側邊方向走了走,同樣將目光投向外面。

“公子,要不往前站站,想必將軍也是想一眼回來就能看見你的。”小廝之一小聲地勸了巫夢生。

巫夢生帶的人少,穿的衣服也是普通的家常衣服,被這樣埋在人堆裏,又在角落,從外頭瞧進來竟然一時註意不到他。

小廝誠然是一番好意,然巫夢生只是搖搖頭:“這個位置,我是第一個看見他的人。”

若是從皇宮方向回來,當衛執經過那個轉角,因為地理優勢,第一個看見他的人必然是巫夢生。

另外一個小廝接話:“就你瞎擔心,這位置多好啊,公子一定想死將軍了,況且無論我們公子站在哪個位置,將軍一定是一眼就能瞧見,何必和夫人搶。”

聽了這話,一直繃著一張臉的巫夢生終於緩緩露出一個笑容,神情分明沒有大的變化,可是在笑容綻開的那一剎那,眼若春水,眉如桃花。

無論是誰,看見他這樣的情態,都不可能否認他的感情真摯濃烈。

兩個小廝見了,也在心中暗暗驚嘆。

夢生公子這樣自持的人,也只有在提到將軍的時候,才會抑制不住地從眉梢中透露出幾分歡喜。

當然,將軍對公子也是頂頂好的,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

巫夢生盯著街角的方向,身子微微向前傾,清亮的雙眸熠熠發光,閃耀著燦爛的光芒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,巫夢生已經覺得雙腿有些發酸發脹,眼簾中才慢慢地映出幾道身影。

衛執身影一如過往挺拔,鋒芒如舊,只是邊地苦寒,他到底有些瘦了,黑了。

那一瞬間,巫夢生不覺癡了,眼裏心裏只有衛執一個人,耳邊的那些嘈雜動靜,衛夫人壓抑不住的輕聲哭泣,丫鬟小廝的祝賀請安,身後隨從催促他上前的聲音,都一並消失了。

天地間仿佛只剩下衛執一個人的身影,孤傲,挺拔,但又總覺得下一秒,衛執就要對他露出一個一如往昔的溫煦笑容。

巫夢生不覺上前一步,定定地望著衛執。

另外一邊,衛執同樣在觀望這邊的情形,他下馬跨立,停住了腳步。

朱門綠瓦,撲面而來的是一種熟悉感,不用別人多言,衛執也知道,這大約就是他的家了。

街的對面,有一個衣裝華貴的老夫人,手中捏著帕子,眼角噙著淚花,望著他雙唇顫抖,那大約就是他的阿娘。

人群之中,還有一個青年,望著他出神,只是衛執知曉自己並沒有兄弟,竟然一時猜不出這個人的身份。

衛執的心微微一縮,有幾分異樣感受,還沒來得及細細分辨。

“將軍。”身後傳來白璉有些踟躕的聲音。

衛執的思緒被打斷,他回身,看見白璉雙頰泛紅,低垂著眉眼。

白璉為難道:“王爺,我不能自己下馬。”衛執按著他的腹部,那正是他替衛執擋了一劍的地方,強行下馬勢必要拉扯到傷處。

衛執皺眉,伸出手給白璉借力,半扶著他下了馬。

這一幕落在將軍府的人眼中,別有意味。

衛執與他人同乘一騎,還屈尊降貴親自扶他下馬。

這……

陡然間,巫夢生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如實質。

但他只是倔強地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方向,看衛執攙扶白璉時還不忘牽馬的細心動作,看白璉精致的樣貌身段,還看他們交握的雙手。

他臉上的笑容,熠熠發光的雙目都漸漸凝滯,歸於隱沒。

白璉察覺到人群中有一道目光格外火熱,他擡起頭,正好同巫夢生覆雜的視線交錯。

白璉泰然自若地朝著巫夢生露出了一個笑容,眉眼彎彎,夾雜著絲絲縷縷的甜意一般。

衛執也察覺到了巫夢生的目光,但他尚且沒有功夫去探究這目光其中的深意,衛夫人早迎上來,對著衛執噓寒問暖,淚水漣漣。

眼裏只有自己得勝歸來兒子的衛夫人,失去記憶不知道怎麽安撫母親的衛執,還有悄無聲息占據了衛執身邊位置的白璉,再加上不明所以,靜靜觀望的一眾下人。

這些人喧鬧熱烈得像是另外一個世界,同一邊的巫夢生明明只有一步之隔,卻如隔天塹。

路過巫夢生的時候,衛執似乎停頓了一下,這一下過於短暫,很快,他又被衛夫人身邊的人席卷著往前走去。

紛亂的腳步聲還是漸漸遠去。

府門眨眼就恢覆了寂靜,一陣秋風打著旋吹過,帶著幾片地上的殘葉搖的嘩嘩作響。

這陣風轉瞬即逝,巫夢生卻覺得一直涼到了心底。

巫夢生身後的兩個小廝面面相覷,有一個遲疑著安慰巫夢生:“公子,將軍不是那樣的人。”

可將軍這樣反常,要讓他說出有力道的安慰的話,他也說不出來。

巫夢生仰起頭,聲線竭力平穩:“我知道他不是,我等他給我一個解釋。”

可故作堅強的模樣,只引得兩個小廝更加心疼。

巫夢生往前院的方向走,衛執和衛夫人都在那。

守門的人看見巫夢生,猶豫一番,最終沒有攔他。

此時,親衛正好在講衛執失憶的事,巫夢生也因此得知了事情的真相。

“失憶?”同時尖叫出來的,是衛夫人,還有巫夢生身後的小廝。

衛夫人沒有時間責怪小廝失禮,淚水滾滾而下,扶著衛執的手臂:“怎麽會這樣呢,是什麽時候的事,受傷嚴重嗎?”

巫夢生身後的小廝則先是一驚,再喜,原來將軍只是失憶,不是故意冷落公子。

巫夢生則怔怔的。

衛執不太擅長面對衛夫人這樣的柔情似水,他抿著唇稍稍後退。

親衛又站出來,用慶幸的口氣說:“將軍除了磕了腦袋,倒沒事,只是白璉公子為將軍擋了一下,為此受了重傷,又無處可去,就跟著將軍回來了。”

他顯然十分感激白璉,語氣都是敬重。

衛夫人聽了這話,轉而去握白璉的手,又愛又疼:“好孩子,我要謝謝你。”

白璉適時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。

就在這時,衛執發現了門外的身影,看見巫夢生,他的心跳又沒來由抽痛了兩下,他故作自然地問:“不知門外那位是什麽人?”

眾人本來在白璉身上的註意力一下子轉移到巫夢生身上。

親衛正要回答,遭到衛夫人一個眼風橫掃,訕訕閉嘴,衛夫人遠遠看了巫夢生兩眼,突然親自出來親熱地牽著他進去。

“你怎麽一個人在外面吹風,也不出聲。”語氣和善,像是對待自己小輩。

她拉著巫夢生的手對衛執說:“這是你舅舅那邊的親戚,才來咱們家,你還不認識。”

衛夫人臉上笑意吟吟,手上卻用警告的態度捏著巫夢生的手腕。

所幸巫夢生沒有不識擡舉地非要說出自己的身份,只是有些倔強地看著衛執,像是在等他的態度。

衛執被他那雙清亮的眼睛盯著,心跳越發快,可是沒有記憶的他,最終只是疏離地點了點頭。

巫夢生僵硬了許久,沒有動作,依然仔細地看著衛執的眉眼。

輪廓依舊,可如此陌生,失去了記憶的衛執,不再對他特別的衛執,還是他的愛人嗎?

他盯的時間太久,眾人的神色都已經不太對勁。

衛夫人暗中戳了戳他,巫夢生才慢慢躬身行禮:“將軍……好。”

系統:“宿主,你這個心痛如絞,愛人別抱的戲,演得真好。”

“後頭的戲還會更好。”巫夢生十分確定。

系統看看在場人的情態,特別是在白璉身上著重停留了好一會,欲言又止:“那個白璉……”

“不必管他。”巫夢生突然打斷它:“隨他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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